在一台如今已无法访问的旧笔记本电脑硬盘里，曾保存着一份Excel表格，列出了2012年美国参议员的资料，包括他们毕业的大学，以及他们可能会如何对一项假设中的法案投票：取消大型大学橄榄球和篮球的教育税收豁免。
制作那份表格，是为了推演一种当时看似可能、但未必会发生的局面。彼时，大学体育正经历新一轮危机：商业化持续加深，招生丑闻不断出现，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和锡拉丘兹大学的儿童虐待丑闻也令公众震惊。
2012年1月，曾有预测指出，一些对协会内较弱成员感到不满的大学，可能组建若干“超级联盟”，建立自己的全国大学橄榄球季后赛体系，甚至脱离NCAA、自办篮球锦标赛。这一过程将动摇NCAA最重要的资产。
当时，大十联盟和东南联盟都还是12支球队的联盟；NCAA尚未重组治理架构，也还没有赋予后来被称为“Power Five”的联盟更大自主权；大学橄榄球季后赛制度同样尚未建立。
从“超级联盟”设想，到权力持续集中
自1986年以来，大学体育报道不断呈现出同一条轨迹：资金和权力越来越集中到更少的大学与联盟手中。基于这一趋势，曾有人设想，在短暂平静后，大学联赛将再次进入剧烈重组期。
在这一设想中，四个各有16支球队的超级联盟将出现。它们因不满NCAA对橄榄球奖学金数量和赛季长度的限制，建立自己的季后赛体系，并正式排除其他参与者。
即便尚未完全退出NCAA，这种变化也足以激起政治反弹：西部和东北部多个州可能没有任何大学进入四大联盟，超过两打参议员或将要求对大型大学橄榄球展开反垄断调查。
各州参议员的不满也不难想象。若休斯敦大学和贝勒大学被排除，得克萨斯州南部的参议员可能反对；若加州大学系统大部分成员被伯克利分校和UCLA甩在身后，加州参议员可能反对；北卡罗来纳大学系统若只剩北卡罗来纳大学教堂山分校和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留在核心圈层，也会引发争议。罗格斯大学或康涅狄格大学一旦被排除，也可能令新泽西州和康涅狄格州的参议员感到不满。
如果超级联盟进一步自办篮球锦标赛，矛盾将更加尖锐。与NCAA锦标赛相连的数十亿美元收入不再流向其余上千所成员院校，受影响的不仅是橄榄球实力较弱的大学，也包括历史黑人院校，以及那些不以橄榄球见长、却拥有强大篮球传统的学校，例如乔治城大学、冈萨加大学和维拉诺瓦大学。
在一个“拥有者”与“被排除者”界限愈发明确的大学体育体系中，国会议员或许会重新审视一个根本问题：大学体育究竟是否仍是应当享受税收豁免的教育活动？
若答案是否定的，后果可能十分深远：大学体育收入可能被征税，运动员可能获得市场化薪酬和工伤补偿，大型大学体育的现有模式也将被彻底改造。
《保护大学体育法案》试图维系现状
如今的现实并未完全按照14年前的推演发展，但大型大学体育已再次站在政治和法律争议的中心。一项更复杂、更精细的分析正在围绕《保护大学体育法案》展开。
这项获得两党支持的法案，在某种意义上是上述设想的镜像。它试图以大学、运动员和球迷都能接受的方式“修复”大学体育。包括Michael McCann，以及科罗拉多州立大学政治学家、Substack作者Kyle Saunders在内的分析人士，已经对法案内容及其通过前景进行了深入研究。
从整体看，该法案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当前混乱、强化运动员权益，但它首先也是NCAA所偏好的解决方案。其核心目标包括：
- 通过反垄断法安排维持NCAA的制度地位；
- 限制联邦、州和地方层面的法律挑战；
- 帮助控制不断攀升的支出；
- 保护橄榄球和篮球之外项目的生存空间。
不过，法案仍未回答一个关键问题：顶级橄榄球和篮球运动员是否应被视为雇员。对于许多观察者而言，答案显然倾向于“是”。法案也基本没有处理另一项现实：运动员通过姓名、肖像和形象获得报酬，尽管这一变化值得支持，却可能进一步加剧大学体育中男女运动员待遇的不平等，而《第九条》要求教育机构提供平等的性别待遇。
少数大学的扩张冲动
《保护大学体育法案》的另一重目标，是阻止或至少减缓资金和权力进一步集中。几十年来，在约120至140所参与最高级别大学橄榄球的学校中，大约一半始终在寻找自保和扩张的方式，并试图同被视为较弱的同侪拉开距离。
这些学校通过离开传统联盟、加入横跨数千英里的新联盟，或在NCAA内部集中投票权以推动有利规则、阻止不利规则，持续扩大影响力。与此同时，它们也不断释放同一种威胁：可能彻底离开，并将极为成功的NCAA篮球锦标赛拆分出去，令其余约1200所NCAA成员院校失去数十亿美元的电视收入来源。
如果少数富裕大学为了进一步攫取财富而抛弃其余成员，大学体育将不得不承认一个现实：大型橄榄球和篮球本质上已是商业活动。这意味着付薪雇员、应税收入、工会组织和工伤赔偿等议题，都将变得难以回避。
职业化现实与教育使命的裂缝
大型大学橄榄球和篮球长期以来已呈现高度职业化特征，却仍维持教育活动的外观。随着运动员报酬提高，数十所大学对这些项目、特别是橄榄球项目的巨额投入，正在变得更加难以持续。
这种压力可能挤压长期部分依靠橄榄球和篮球收入支持的女子项目及奥运项目。与此同时，围绕道德、学术和管理妥协的担忧也从未消失。包括南卫理公会大学足球腐败丑闻、Jerry Tarkanian与Robert Maxson在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的权力冲突，以及越来越多关于顶级橄榄球和男子篮球运动员难以获得真正教育的证据，都持续加深了外界对现行体系的失望。
然而，期待体系崩塌的人并不多。正因如此，《保护大学体育法案》才被许多高等教育领导者和体育组织视为维持大学体育完整的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之一。Saunders与合著者Darren Heitner持续更新的法案追踪分析也显示，法案在参议院的前景受到广泛关注。
目前最主要的反对者，是大十联盟和东南联盟。它们的立场主要建立在对联邦及州层面反垄断诉讼完全豁免的诉求上，同时也希望推动一系列能够巩固自身实力的改革。
但联邦立法若告失败，并不意味着大十联盟和SEC的目标就会自动实现。恰恰相反，若由最强势的联盟自行决定未来，它们对更多电视收入和更大控制权的追逐，可能最终将自身利益置于整个体系之上，并加速摧毁维系大学体育繁荣的基础。
短期来看，这种结果将伤害大学体育和高等教育。但从长远看，它或许会迫使少数大学坦然将橄榄球、篮球，甚至棒球和曲棍球项目职业化；而其他高校的体育项目，则有机会重新与教育目标相互配合，为年轻人提供更可持续的未来。
